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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大英帝国的终章

时间:2020-06-29  作者:

书名:香港:大英帝国的终章作者:珍‧莫里斯(JanMorris)译者:黄芳田出版社:八旗文化出版日期:2017/05/04

香港:大英帝国的终章

至于中方那边,反而不曾直接要求归还香港。当然不用说,我们知道让英国人占领香港是很惨痛的——从一八四二年以来就已经惨痛了。我们也知道皇帝签字割让它的,盖了硃砂印,倒还不知是真是假表示过伤心。朝廷大臣左宗棠写了四首诗悲悼中国失去了香港,而且还真的为此事心灰意冷,考虑退隐到山上去度过余生——这是个爱国者心目中的国耻。

然而相继而来那些世代里的中国统治者明白了香港只能靠耍诈和耐心拿回来,他们的苦痛感情对于铁拳西方一点意义都没有,而他们的震怒西方也一点都不怕。他们学会了跟大英帝国打交道要谨慎从事,《南京条约》规定他们不得再在正式公文上称呼英方为「蛮夷」,他们的一般态度也从当面的傲慢自负转为愠怒默认,再转为察言观色算计——一如耆英在一八四三年向他的皇帝的吐露,「对付这种化外之民,要用圆滑手腕慑服他们,安抚他们」。

中国人很清楚表态香港是他们的。晚至一九三〇年代他们还在提出声明认为新界的採矿权是他们的,一九六七年有位中国发言人形容香港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部分」,一九七二年另一位又宣布香港前途「完全操之于中国主权」。不管他们怎样抗议过香港地位,但都没有像对条约口岸那幺强力,而且还逐渐跟英国建立起相当良好的关係;但话说回来,除非你把一九五〇年的韩战算进去,因为那时英国部队是联合国军队的部分,因韩战而跟中国打过仗,否则从一九〇〇年义和拳之乱以来,大英与中国之间就不曾交恶过。

因此即使北京出现了共产政府(对香港人来说,它似乎很不祥),也没有琢磨出这个殖民地的结局。中国人没有要求要回它,英国人也没有主动送上,香港如常经历了各种摇摆,由充满信心到惊惶失措,从惨澹到鼓起希望,香港就这样一步步走过了一九六〇年代,而在一九七〇年代则尽量能不想它前途就不想。所以既不是毛主席当政时目光狭窄的敌意,也不是文化大革命的疯狂失常,而是务实又明显充满善意的邓小平在一九八〇年代的兴起,才把香港命运带到了明确最后焦点。

9/终于达成协议

那时离新界租约期满已不到二十年了,没有了新界,除了少数怪人和死脑筋的人之外,大家都看得出香港岛根本无法再继续做为英国殖民地。中方对于香港前途并未比以前表现得更咄咄逼人,然而香港本地的资本家却都令人惊奇地很专注此事,由于更新土地租约有困难,因此这事就提早端到檯面上了;开启谈判的是英国,谈判的双方是伦敦柴契尔夫人的政府以及在北京的邓小平。他们半秘密拖拖拉拉谈了两年,时而在英国谈,时而在北京谈。荒诞不经的谣言不时在这个殖民地满天飞,金融信心轮流上升又下跌,怡和洋行突如其来把总行迁往百慕达,使得人心惶惶;半数人口极力设法忘掉九七,另外半数则只谈九七,其他什幺都不谈。

历史佳话上再没有比这些谈判更纠缠不清的了。由于香港本身并没有代表,所以这场谈判实际上是由原来的两大帝国在谈,也就是一个半世纪之前曾为这个议题首次发生冲突者。自从那时以来,所有曾在中国你争我夺者都已经来了又去了;法国人、俄国人、日本人、德国人全都放弃了他们在沿海的立脚处,条约口岸、势力範围、国际租界以及域内特权等等所有这套权全部都解除了。只有这两个古老帝国,很久以前曾在这里面对面,而今又再度上到谈判桌上角力——一个从一八四一年以来越来越强大可畏,一个每况愈下地衰弱。

中国人拒绝承认香港三个条约的效力,因此他们是难以用索性延长新界租约来解决问题的——在他们眼中,根本就没有租约存在。另一方面,英国则声称三个条约全部是合法的,根本就不是不平等条约;他们有权随他们高兴要保有香港多久就多久,而且柴契尔夫人还公开尖锐指出,不尊重一个条约的人也不会尊重另一个的。谈判几乎是在有预谋地保密之下进行,而且也有理由;因为有关双方意见不合的最轻微耳语都有可能让香港股价大跌,这却是中英双方同样不喜见的事,任何僵局暗示都可能导致资金外流到其他比较明确可断的投资市场去。中英双方都战战兢兢谨慎从事,出现在等着拍照的传媒眼前时,必然露出阴阴的笑容。

他们的目标不言而喻;英国人明知他们不可能真的指望延长他们在香港的主权,但却想要保障它的资本主义体制存留,维护和中国的利益关係。中方一方面想要收回香港,却又不想要杀掉这只已经帮他们生下很多金蛋的资本家鹅,可能还希望藉由大方的协议以便诱使台湾那些顽抗的主政者回归中国。

至于香港人,可能极少人知道该要什幺。生意圈的人当然害怕在共产主义统治下会被消灭。从大陆逃难出来的人可能害怕遭到秋后算帐,当然更是想到要回到从前共产党方式的生活就惊恐万分。还有很多支持国民党的人则宁愿香港加入台湾成为反共联盟岛,另有些人则梦想香港成为独立的城邦国家,像新加坡一样。有些要求公民投票,或建立完全民主的制度,但如果说的是真相,那幺可能绝大多数的人只是很单纯希望维持原状就好。

就这样一个个月过去了,香港时而上了世界头条,这是每当刊登了另一项谜样进展的报导或者变化而捲起了另一项谣言时。中国更加对世界和金钱大开其门户欢迎。邓小平用安抚方式讲话,柴契尔夫人用柴契尔方式讲话。伦敦的下议院讨论大英帝国最后这个了不起的殖民地只用了整整三十分钟。新华社社长经常接受专访,并带同他半数职员出席了全新而且香豔的大富豪夜总会——「全球最大日式夜总会」(注012)的开幕典礼,令民心大受鼓舞。香港总督则闭嘴不言。这个殖民地的英文报纸大肆辩论这个议题,中文报纸由于大部分受共产党控制,几乎根本不辩论此事。

最后,在一九八四年,还有十三年新界租约就期满时,终于达成协议,于是一切转变了,不仅柴契尔夫人出现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里,去签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中英为香港而签的条约,还有香港总督本人,这幺长的时间里在共产中国被忽视的人,现在站在柴契尔夫人身旁。大家都露出笑容、出席盛宴、彼此恭维、说说外交笑话。照片上可以看到大多数双方助手互相鞠躬、言笑晏晏,但不时可以留意到即使在这样场合也有一种中国式的超然冷漠和扑克脸孔,让人想到耆英向皇帝说的;要让蛮夷高兴。

10/一国两制

在整个外交史上,从来没有一宗条约是像有关香港前途的中英协议这样的。所有的牌几乎都在中方手上,无论政治上的或甚至士气上的。英方只能基本上争辩说香港现状原本就已经对中国大为有利,毁掉它对谁都没有好处。这番争辩出乎意料地奏效了。英方同意在一九九七交还整个香港,中方同意九七之后香港继续维持现有社会与经济体系以及「生活方式」五十年,直到二○四七年。九七回归之后香港会併入人民共和国,但却是半自治区,称为中国香港行政特区,居民会转而成为中国公民,人民解放军会进驻香港,不过有需要的话,外侨官员可以继续留任,至于香港的商业、金融、证券交易、银行、保险公司、地产发展计画等结构——香港整个兴旺热闹的各行各业全部都可享有这五十年的恩惠。这个相当棘手的问题解决了,邓小平称这解决方法为「一国两制」。

对于中方来说,在本质上这几乎就像特许租界,就跟当初香港的转让差不多。人民共和国里已经有四个特别行政区了,却没有一个是经由国际谈判而取得自治权的,起码其中之一的西藏,更似乎在理论上的自治多于实际上的自治。香港已经透过中国跟一个外国政权的协议而取得了它的特别地位,而人民共和国也破例首次在它自己疆域之内遵守独特行径,而且是属于意识形态上的行径。不免令人感到要是毛泽东还在的话,大概会像他之前的左宗棠,也会写下一两首哀叹的诗。

对于英方来说,这协议也是有些很破例的地方。那时常有人说英国以前从来没有把一个占领地交给另一个外国政权,其实不完全真确;他们以前曾经把梅诺卡岛(Minorca)交还给西班牙人,把爱奥尼亚群岛交还给希腊人,海姑兰岛交给德国人,但英国人从来不曾交出实际上由他们建设出来的领域给别人,但重点或许更在于,他们以前也绝对不曾如此一直拒予这般先进发达殖民地民主自治政府。当初他们占领香港时并没有徵求过香港岛上五千名渔民的意见,而今他们同意交出这地方时也没有徵询过这个城邦的五百六十万人。

总之要徵询也在事情敲定之后。达成协议但还没有正式签约之前,好歹做做样子来个徵询民意,于是香港政府成立了评估办公室,来查明香港大众究竟对此有何看法。牛津圣凯撒琳学院的院长内恩爵士出差来香港监督办公室的运作(住在希尔顿酒店而非文华,以免被认为花的是英国人的钱),并有香港法官李福善跟他搭档。所蒐集的各方民意,其中包括以下这些机构:汉华中学校友会、蔬菜食物与杂货小贩福利联谊会、新界诗词会、西义造船总工会、沙田沙角村美雁楼互助委员会。各种意见全都记录下来,由立法局那些可想而知几乎全无异议为此协议背书的成员,到中山学会,该会声称谈判不应该是跟北京谈,而应该跟在台湾的国民党政府谈才对。纺织漂染职工总会则认为应该全民公投。「我其实并不真的放心。」有位不透露姓名的人士说。

内恩爵士和大法官李先生发现调查结果反映出「表示接受的意见占了压倒性部分」,不过他们其实更清楚箇中涵义。他们知道民众是两面下注,而他们也很聪明地避免明确下结论。因此在报告的最后那段又补充说,「这个接受的断定,并非指民众积极热中也非指消极默从。民众对于评估办公室的回应显示出香港人的讲究实际作风。」

的确就是这样。就像当初开始那样,如今这个不同凡响的边远前哨也接近了尾声。两个帝国在过去几十年里小心翼翼看着对方,眼见一个逐渐兴起强大,一个逐渐衰落,而一百五十年里这个殖民地从双方冲突中尽量自求多福,靠的也的确就是一贯的讲究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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