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最好的!!!

邝国惠专辑需要长篇,来与读者玩游戏──专访邝国惠

时间:2020-06-29  作者:

访问/李薇婷、谭以诺

文字/李薇婷

摄影/谭以诺

邝国惠可能不是读者熟悉的名字,然而,对香港文学有兴趣的读者,却不应错过他的小说。从《普洱茶》(1997)到新作《云的理由》(2017),眨眼已是二十年。当了多年记者的他,眼神炯然,谈吐有条理,表面上看来是个非常冷静的人,然而却没有压下内心的热情,讲到动情处时仍然语带激动。如此看来不难理解他持续不断地创作的冲动何来。我们总是情有所动,然后开始创作。邝国惠交出一部又一部长篇小说,扣问的是一个怎样的问题?

写作的理由

「第一次得奖,总会产生些许成为大作家的虚荣想法,但我很快就清楚,这不是写作的理由。后来我知道写作是有话要说。」邝国惠呷一口热茶,提到自己初初开始创作时的心境。他以《普洱茶》获得1995年第一届天地长篇小说奖亚军,现在的他能以爽朗的笑声说自己没有成为大作家,却因此换来了自由的写作空间。「我没有压力,创作就是要出自己想讲的故事来。有段时间创作力没有那幺旺盛,写了一系列的短篇」

写作对他言,就像是一种习惯。「脑海中有点想法,慢慢在脑海里发酵,然后,说起来好神奇,但是,小说的句子会慢慢浮现。每天我便写下一点,渐渐组成故事。」邝国惠说自己不是爆发型的作者,可以一天下来无间断地写作,写作对于他而言是累积的一种习惯。因着这种习惯,他接连交出了三部长篇小说。常言在香港的生活环境写长篇小说并不容易,但邝国惠偏偏最喜欢写长篇,「我喜欢複杂的事物,长篇小说好像一个谜宫,而我就像在和读者玩游戏。」他认为长篇小说更成呈现複杂的结构,曲折地说故事。似乎在他看来,世界是複杂的,要抓紧其中一个面貌,需要长些的篇幅。而这场与读者的游戏,亦不是以猜中他中心所想为目标:「《消失了树》和《云的理由》都有许多意象,我不喜欢固定的想像,很多时世界是没有既定答案的,意象也一样,我总是把它们写偏一些、丰富一些。」长篇小说给予他这种机会,多写些複杂的故事,也让读者有更多空间能读出自己的想法来。

魔幻写实的选择

要说香港当代重要的书写技巧,魔幻写实是不能忽视的。也斯、西西、韩丽珠、谢晓虹等等,都以魔幻写实书写了香港。与《普洱茶》的风格截然不同,《消失了树》很自觉地选择了魔幻写实的手法,魔幻对于邝国惠而言有何深意呢?邝国惠说,自己本来想以香港的战前、战后的历史为题材写故事,但是,很快发现此路不通,后来转而以自己的生活作为写作题材,并走向魔幻写实。「我偶像是马奎斯嘛!」邝国惠笑说,魔幻手法是想模仿偶像才做,而这位偶像带给他的震撼,不止于语言,「在中学的时候,我常常想写些政治历史的小说,但题材好严肃,想不到如何写。直至我读书时买了《百年孤寂》才知道──啊,原来写小说、写历史政治可以如此绚烂。」魔幻写实的实验性质,以及这种写作方式自身所带有的历史语境意识,启迪了邝国惠以魔幻写香港现实。

面对九七大限的香港,邝国惠心底有种难以言明的世纪末的灰色。因为工作关係,他刚巧有不少机会接触中港两地人物:「我的工作会见许多内地官员,他们很欢腾,但是,我却开心不起来。他们不理解香港人,而我亦不理解他们。回归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我开心不起来,周围的香港人也开心不起来。」他能怎幺办呢?他只能写,抓紧这种世纪末的灰。也许这解释了小说语言魔幻写实的狂态。这种狂态底下是一场悲伤的抵抗,四位主角面对不可扭转的局面,寻求出路却不可得。邝国惠指许多朋友说自己想法太悲观,他却说,香港当时的社会气氛的确是这样,他只是照直写。而魔幻写实就帮助他表达这种悲伤,以寓言的方式。

邝国惠专辑需要长篇,来与读者玩游戏──专访邝国惠

理想的香港

2017年交出《云的理由》,写的是公义之辩。提及此议题,许多人联想到的是极权政权的压迫。邝国惠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但真正令他感到焦虑的,反而是一种对群众的恐惧。「我总想问,大家想要怎样的香港呢?」邝国惠恐惧的是舆论压倒真实的世界,「这是很基本的考量,但在政治事件里我们却又轻易遗漏。所以我想写关于政治哲学的小说。」2012年选特首,邝国惠眼见舆论满天飞,大众着眼于流言蜚语却不是真正的理据分析,便开始着手构思小说,想抓紧这个社会现象。完稿时伞运还没有发生。「2013年的初稿,结局是不明朗的。后来2014年,我认识了许多年青朋友,他们予我许多启发,令我觉得原本写得不好。再改了一稿,才有了现在还算明朗的结局。」邝国惠指,除了把结局改订,内容也作了许多修改,他明言2014年的确是改变了他关于政治的许多想法,自己亦比较喜欢现在的版本。

《云的理由》的基本设定是父亲重返校院进修,刚巧上的是儿子教授的课堂。这设定看似奇怪,却是邝国惠用心设计。小说里的父亲是警察,却又不如港人媒体里、想像中的警察那样,按从规则,讲究纪律──他的思考常跳跃,会反省自己的行为。以这样的非典型警察作主角,究竟用意为何?「这样看来,这警察就没有代表性了!」邝国惠笑言,自己想写这制度内的人,如何面对其他人的思想挑战,例如小说里说得头头是道的Mag Sir:「他的原型取自我的油画老师。他上课时不说油画,倒常常谈自己对社会的看法。但我很快就没有再跟他学习,因为在他眼中,世界是非黑即白的,而我并不认同。我不信柏拉图的说法。」在邝国惠的眼中,社会就油画那样,总是有抽象的部分,不是一板一眼的。他的小说创作,正是要表达这种想法。「我读书时很喜欢马克思,甚至反覆和老师倾谈细节。其实马克思想像的共产世界理想没有错,只是没有提供革命结束后如何抵达这理想的方法。结果,列宁就用以极权的无产阶级专政来达成那个抽象的世界。」《云的理由》甚至有一节是直接抄录《资本论》,以表现这个想法──当我们一板一眼地看世界,像不像是以某个既定的方框企图把世界框住呢?这广场偏偏是个完美的正方形。

邝国惠进而解释,其实是想讨论这种现实与理想的落差距才写这广场的:「我的小说也花许多笔墨来写这落差,这理念上完美的Square转而实践在真实世界里,所以小说里的广场,无论你怎样丈量,都与完美差距一吋。人就是活在这样的现实里,若我们以不好的手段来达成美好的愿望,往往就更突显这落差。」早在雨伞运动之前,邝国惠便希望来回推敲广场的意涵。这广场是抽象的思辩,是叩问我们能否发现并接受落差,更是在辩论那所谓理想的香港、理想的现实究竟何在。

如果结局可以选择

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云的理由》三个部分在时序上有微妙的不对劲。儘管三个部分都以父与子的张力为结尾,但时序上却很奇怪,至少并不顺序发生。邝国惠解释这是他的创作理念之一,要为这场父与子的争执下定论很容易,但是,同一件事毕竟可以有不同发展:「我是有意为之的。我很喜欢奇斯洛夫斯基的《盲打误撞》(Blind Chance),同一个故事梗概,因为角色选择的不同而重新来过,于是有不同的结局。《云的理由》就是参考此结构。」最后邝国惠还是把父子和解的部分放在最后一部。想来这较光明的结局得来不易,同一件事可以有不同选择,导向不结果,只看我们是否愿意。

《云的理由》里中有一条「向后转方程式」──儿子偷偷把一页纸片夹在「论述」里,自此改变了历史。真伪之间彷彿只差一线。谁又相信一小张纸片可以改变历史?但邝国惠说,现实往往如是,发表随便一段没有考证清楚的言论非常容易,但发言者很少考虑结果。舆论就是这幺回事。小说的细节落在这个后真相时代,好像在问:我们理想的香港究竟为何?轻易的一张纸片,就足以改变所谓真相,乃致我们的想法与公义。我们或许也能正面地看看这方程式。小说是虚构的,在大时代写作很容易被指「没有用」,但是,写作的人好像那儿子──在历史的洪流间夹进一本小说,可能改变社会负面的现状吗?读过一本小说,吸收一点思想的力量,或许也能改变某些脑海里的既定想法,种出一点良好的愿想来。

专辑其他文章:邝国惠专辑


上一篇: 下一篇: